2008年June月
2418:54:49
忆陈老师谈章乃器先生及其他
访客 忆陈老师谈章乃器先生及其他
前世纪七十年代,我在一个乡中心小学当民办教师,实也是水鸭子上架,硬挺着,滥芋充数,混饭吃吧。
同校有一位青田籍陈老师,五十出头,背微驼,人瘦得皮包骨的,是学校最年长者,学问也最好,乡里人较尊重他。
也许是58年人民公社打食堂饿饭的话题引起,陈老师与我聊起了自己家乡的章乃器先生。说比此前还早,由于高征购,使青田乡民饿饭。当时任国家粮食部长的章乃器回到家乡,走村串户深入村民中调查,脸气凝重地回去了。过后不久,得获消息中央己拨下救济粮。但是干部们,还瞒上头,说村民们生活很好,不需要救济。据说章部长把调查获得的乡民饿肚的事实予以强调,据理驳斥,才使乡民领取救济粮,解了无米之炊的危难。这件事当时传遍了青田县,章乃器获得乡民们交口称颂。
但是过后不久,反右运动来了,上头派下工作组挨家挨户做工作,要村里领导、村民证明55年时并没饿饭,还要签字画押。那个时候,把右派说得好坏好吓人,据说乡民们都违心地屈从了,使这位粮食部长因救了人反倒落了难。
后来这位陈老师,受一位新潮的师范生教师排济,调离学校到一偏僻山下村小。记得当时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好象是知识越多的人越有问题。一下子上头布置要搜集:“什么老大狼(娘)对……”,学生们错别字闹笑话的典型,一下子又是“白卷英雄张铁生”的什么。搞得老师们、学生们都无所适用。但是陈老师还是嘱咐我,只要好好教书,教好书,不要像一些人一样奉承这位新潮领导……。并把自已住的窗临一条溪河全校最好单间让我搬入。记得只我和个别老师送别陈老师,离去时,是那个山村的党支书亲自用一条扁担挑走陈老师的全部家当。
我深深地怀念陈老师和他所说的同乡章乃器救人反落难的故事,在动荡岁月中都不能忘却。三十年后,我获读《章乃器七十自述》,更了解了这位特立独行爱国民主先驱的高风亮节,时时激励鞭策自已怎么活着,怎么做人。
《章乃器七十自述》中,有一首柳亚子先生赠章乃器七律诗:
青田人物数南章,肯与刘基作雁行。
驰誉不同明七子,赏音谁是蔡中郎?
范滂抗节犹钩党,管仲匡时亦重商。
二字天真君谥我,杜陵李白太寻常。
我才疏学浅,再加愚钝疏懒,当时只囫囵了解个大概,深意实是不甚了了。在先乡贤章先生仙逝33周年、冥寿110岁之际,重读此诗,为求甚解就上互联网请教“古狗”、“百度”先生。获得此诗的有关较多资讯,才得读懂此诗。兹略加整理以飧诸位父老乡亲。
原来这首七律是柳亚老于1955年因感佩章老送他“天真”二字,自认是对自已的最高褒奖,而把章老引为知音而赋赠章老的。柳亚老的诗堪称“诗史”,本能传世,只是章乃器后来成了大右派,这诗也就散失了。所幸章老七十岁时,在一篇专谈文革中倚仗气功修练而得以活命的《七十自述》书中,凭记忆忆及此赠诗,自云“竟追忆不爽,为之大快”,而得以留传于世。
章老儿子章立凡先生对这首诗作了回顾诠释:
诗人柳亚子先生与先父章乃器先生的交往,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三十年代。
父亲与宋庆龄、马相伯、沈钧儒等发起救国会,救国运动很快在全国形成燎原之势,
1936年夏,国民党政府上海市长吴铁城曾借请客为名,企图扣押救国会领袖沈钧儒、章
乃器、邹韬奋、李公朴,但在他们义正词严的质问下,又不得不将四人放回。不久,吴
铁城又找到父亲从业的浙江实业银行总经理李铭(馥荪),以发动挤兑相威胁,要求辞
退章乃器。李铭向父亲提出,由银行出资保送他去英国留学作为转圜,被父亲认为:我
不能让银行受累,但也不能离开救国会,那是关系国家存亡的事业。于是当场办理了辞
职。他放弃了这个一般人视为极难得的"镀金"机会,而且亲手砸碎了这个经营了二十年
的“金饭碗”。父亲回忆说,当时"许多人知道了这件事,都骂我是大傻瓜,但也有不少人是同情赞许的——柳亚子先生便是极度同情的。他赠我的诗热情洋溢,主要的原因就在此。"
父亲曾对我谈起,亚老是个率真的诗人,有政治抱负,但又不懂政治。在建国前夕,由
于各民主党派都有人竞争政府内的职务,搞得人际关系比较紧张。一次宴会上,黄炎培、陈叔通两位大老发生言语摩擦,举座为之不欢。亚老是性情中人,当场使酒骂座,气得李维汉说柳亚子“流氓”。事后父亲对亚老说:“亚老,你最大的特点是天真。”亚老一向自视甚高,对“天真”二字却欣然接受,认为是对一个诗人的最高褒奖,可以作为自己的“谥号”。李白、杜甫这两位唐代大诗人深厚友情,历来被人称颂,柳亚子则认为知我者章乃器也,已经超过了李、杜间的的情谊。
毛泽东虽与亚老屡有唱和,优礼有加,但对这位“牢骚太盛”的故交,始终没有给他施展政治抱负的机会,其实原因就在亚老的“天真”。
诗中提到的范滂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网上查得:
汉桓帝下命令逮捕党人,李膺、杜密、范滂等共有二百多人都在黑名单内。朝廷出了赏二
格,通令各地搜捕。陈慕是个颇有名望的大学生,名列黑名单。有人劝他逃走,他说:
“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投案入狱。范滂出狱归乡,家乡人迎接他的车多达数千辆。名将皇甫规也觉得自己未能列名党人是一种耻辱。
建宁二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
柳亚子将章乃器比作范滂 ,其誉亦至矣!怪不得开篇首联就是“青田人物数南章,肯与刘基作雁行”。如果说将刘伯温与章相提并论是因刘伯温也是青田人的虚拟 ,那么颈联的以范滂作比就是写实。
谨把这篇小文献给故乡的父老乡亲,纪念这位特立独行的爱国民主先驱、我的先乡贤章老乃器先生冥寿110周年;也作为章老遇难33周年忌日的一份小小祭品吧!
这篇小文同时也送给我的那位同事终生独居的陈老师,感念他对我真切的关怀教益,感念他纯朴执着把毕生献给农村孩子们!现可安好!我深深地怀念你呵!
※ 方刚恭写于丁亥年清明节前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