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April月
1522:1:26
文天祥千秋祭
访客 一
怦然令我心跳的,是他已活了七百六十岁。七个多世纪,一个不朽的生命,从
南宋跨元、明、清、民国昂昂而来,并将踏着无穷的岁月凛凛而去。他生于公元1
236年。当他生时,“直把杭州作汴州”的临安朝廷,已经危在旦夕,人们指望
他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然而,毕竟“独柱擎天力弗支”,终其一生,
他没能,也无法延续赵宋王朝的社稷。他就在四十七岁那年化作啼鹃去了。当他死
时,不,当他走向永生,九州百姓的精神疆域,陡地竖起了又一根立柱,虽共工也
触不倒的擎天玉柱。
他是状元出身,笔力当然雄健,生平留下的煌煌笔墨,正不知有凡几。只是,
真正配得上他七百六十岁生命的,则首推他在零丁洋上的浩歌。那是公元1279
年,农历正月,他已兵败被俘,恰值英雄末路,在元军的押解下,云愁雾惨地颠簸
在崖山海面。如墨的海浪呵,你倾翻了宋朝的龙廷,你噬碎了孤臣的赤心。此一去
,“百年落落生涯尽,万里遥遥行役苦。”“以身殉道不苟生,道在光明照千古。
”无一丝一毫的张惶,在这生与死的关头,他坦然选择了与国家民族共存亡。但见
,一腔忠烈,由胸中长啸而出,落纸,化作了黄钟大吕的绝响。这就是那首光射千
古的七律《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
照汗青!”
假如文天祥在这时候就死去,结局又会怎样?毫无疑问,他是可以永生的了。
南宋遗民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的战友,庐陵人王炎午,才在他被押往北方的途中
,张贴了数十份《生祭文丞相文》,疾呼:“大丞相可死矣!”敦促他舍身取义,
保全大节。他自己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因此,一路上才又是服毒,又是绝食,自
谓“惟可死,不可生”。然而,且慢———打量历史,我们只能作这般理解———
日月还要从他的生命摄取更多的光华;社会还要从他的精神吸收更多钙质;盘古氏
留下的那柄板斧,需要新的磨刀石;长江和黄河,渴求更壮美的音符。一句话,他
的使命还没有结束。于是,同年10月,他就在一种求死不得、欲逃又不能的状态
下抵达元大都燕京。
二
在北地,考验他的人格的,是比杀头更严峻的诱降。诱降决无刀光剑影,却能
戕灭一个人的灵魂。但见,各种身份的说客轮番登门,留梦炎,就是元人打出的第
一张“王牌”。
留梦炎是谁?此公不是凡人。想当初,他和文天祥,曾同为南宋的状元宰相。
然而,两人位同志不同,就是这个留大宰相,早在公元1275年的临安保卫战中
,就伙同内奸陈宜中,暗里策划降元。为此,他极力干扰文天祥率军驰卫,而后又
弃城、弃职逃跑。待到临安沦陷,他又拿家乡衢州作献礼,摇身变成元朝的廷臣。
留梦炎一见文天祥,就迫不及待地推销他的不倒翁哲学。他说,“信国公啊,
今日大宋已灭,恭帝废,二帝崩,天下已尽归元朝,你一人苦苦坚持,又顶得了什
么用呢?那草木,诚然还是赵家的草木,那日月,却已经是忽必烈大汗的日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