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October月
3011:46:45
向深入人世并最终获得自我的灵魂致敬
·黑 陶·
◆布罗茨基肖像
“她之所以继续写作,因为诗歌吸收了死亡,还因为她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内疚。”“她在努力应付一种无意义的生活,它的意义遭到突然毁灭而因此变得空虚。”“此外,同死者交谈是防止话语滑为嚎叫的唯一途径。”布罗茨基在《哀泣的缪斯》中对阿赫玛托娃的深刻理解,使我激动地认定:我懂得并且应该尊敬布罗茨基。尤其是最后那句话,节制着的巨大悲伤让人惊心动魄。理解源自相类的感受。布罗茨基同样“历经苦难”(获诺贝尔文学奖时授奖词中语):15岁退学浪迹社会。烧炉。运尸。地质探测。以“寄生虫”罪名遭受审判。入狱。国内流放。流亡异土。如斯坎坷的生存遭际不知是否有利于我们感受他的内心精神和外在面貌?在自传体散文《小于一》中,布罗茨基为我们描述过战后列宁格勒(他更喜欢称之为“彼得”)的一幅肖像:“这张脸瘦削、冷峻,深深凹陷的窗眼反射着涅瓦河面那看不见的波光。”我觉得,列宁格勒城的这幅肖像,正好可以用之于布罗茨基本人,因为,这个人和饱经摧残却依然宏伟的这座城市一样,都有着深深的“战后”痕迹。人事和写作生涯的风霜已经磨去他脸上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漠然和冷峻--应该加定语“坚定”、“孤傲”的漠然和冷峻。流亡美国后,照片上的这个人对于语言的自觉给人以突出印象。虽然他已经能用英语写作,但对于哺育了他的母语--俄语,始终一往情深。“俄语可能是寓居灵魂的最佳场所:它的词形变化异常丰富灵活。名词可以极方便地置于句末,这个名词(或形容词或动词)的词尾又依据性、数、格的不同发生相应的变化。它使描述的任何事物获得立体摄影的观察效果,(有时)还能使人的观察更敏锐更全面。”(《文明之子》)语言成了布罗茨基的信仰,但此信仰不等同于膜拜,而是拆解、搏斗、创新,努力挖掘其中所蕴含的无限可能性。语言是布罗茨基所依赖的“毒品和烈酒”。他甚至认为诗人只是语言的“工具”,“诗人,我再重复一遍,是语言赖以生存的工具。”(布罗茨基1987年11月在瑞典祝贺诺贝尔奖颁发集会上的讲演)无论表情是如何的漠然和冷峻,我深知,这个疏发微霜的中年人的内心,依然烫人。“一个阅读诗歌的人比不阅读诗歌的人更难战胜。”(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写作着诗歌、“过自己生活”的布罗茨基,就是这样一个很难战胜的人。
(布罗茨基,1940-1996,美籍俄人,诗人,198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照片见《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漓江出版社出版。)